我奶奶去世那天，山东烟台降下了一场寒霜，地里的白菜叶儿被冻得闪亮。我叫陈书宁，今年三十四岁，在青岛一家医院的儿科工作。那天早上六点多，我刚下夜班，手机在白大褂口袋中震动。我爸打给我的，声音沙哑，只说：“书宁，你奶奶去世了。”站在护士站旁，我手里还拿着未喝完的温水，感觉整个人如同被抽空。我追问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他告诉我：“快天亮时，走得很安详，没受罪。”我奶奶名叫姜玉兰，享年八十三，住在烟台栖霞的一个村子。年轻时她曾是妇女队长，性格坚定，年纪大了也不喜欢麻烦别人。我小时候和她一起生活了五年，每天早晨她用小铁锅熬玉米粥，粥快好的时候，锅边会冒泡。她总是喊我：“宁宁，快起床，饭凉了可不好。”后来去青岛上学和工作，回家的次数逐渐变少。每次回去，她都是那句话：“你吃饱了吗？瘦了。”
我请假，赶上最早的高铁回村。路上，我爸不断发来消息：寿衣已穿好，灵棚搭起，村里的红白理事会已经到齐。我的二叔也从潍坊赶回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姑发来的：“你奶奶娘家韩家那边说，明天要来近五十口人。”我盯着这句话半天。我奶奶的娘家在莱阳韩家坡。她十七岁嫁给我们陈家，近年来与娘家的联系越来越少，除了过年互打个电话，几乎没有见过面。我记得小时候，奶奶的二哥韩德顺曾来过家里，那时她给他煮了四个鸡蛋。之后再没见过其他的韩家人。如今奶奶去世，娘家人要来送她，这是个传统，也是件大事。但是“近五十口”让我心里紧张。丧事人多，事务繁杂，得处理好餐食、车辆停放和小孩照顾，任何的失礼都可能引发闲话。
我下午回到村子，天色已经暗下来。村口的水泥路上结了一层霜，寒风从苹果园刮来，灵棚上的白布迎风鼓动。奶奶家的院子里搭着棚，电灯照得人脸暗淡。香火、纸灰和炖白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，让我鼻子微酸。堂屋中摆着奶奶的照片，前年用于身份证照时拍的，她穿着暗红色棉袄，头发梳得整齐，眼神依旧显示出那股不屈的气质。我跪下跪拜，额头撞上冰冷的地砖，眼泪顿时夺眶而出。旁边我爸也跪着，背有些驼，妈妈扶着他，双眼红肿。二叔刚回来，鞋底沾着泥土，大姑坐在炕边，边哭边给来客送水。 龙8头号玩家国际
我换下外套，跟着村里负责事务的七叔走向礼桌。七叔见我回来，像看到救星。 “书宁，你来了正好。”他说：“你爸有些乱，二叔也急，你字写得好，又稳，帮着记礼簿。韩家明天人多，不能出错。”我答应了。礼桌在棚子东侧，上面放着礼簿、签字笔、旧算盘还有一堆白纸。村子的会计婶子已经记了几页，递给我笔说：“名字、庄子、礼金，三样全都写清楚，白事账不能出错。”接过笔时，手指有些冰冷。那晚，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，有邻居、爸的同学、和奶奶曾经的老姐妹。有人放下二百块后就走，有人没有上礼，只是在屋里磕头，说声“老嫂子一路走好”。没有人挑剔。奶奶在村里一辈子都很强势，谁家有宝宝满月她参加，谁家老人病了她也去探望。现在人们来送她，我爸一个劲地向大家道谢。
夜里十一点多，人少了。我妈端来一碗热面汤，放在我面前，说：“喝一口，这么久你还没认真吃饭。”我喝了两口，才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。她坐在我旁边，手里紧握着一块孝布，看着堂屋的照片，轻声说：“奶奶走得突然，但也算有福，没拖累任何人。”我嗯了一声，她又说：“韩家明天来，你别顶嘴，娘家人最讲究这个，咱们不能让人说奶奶嫁过来后不风光。”我问：“真来近五十口吗？”“说是四十八口。”我妈叹息着说，“韩德顺的几个儿子已经去世，他的孙子辈也来，还有奶奶大姐那边的外甥外甥女。”我的眉头皱了皱，“那他们都知道奶奶吗？”她苦笑：“有些孩子可能连奶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但他们说这是娘家人丁，得来给奶奶撑场。”
撑场这两个字让人听起来热闹，却也沉重。我沉默，只是合上礼簿，轻轻按了按。奶奶生前不喜欢虚张声势，总是和别人算清楚账，她常说：“账清，人心就舒坦。”第二天上午九点多，村口传来了喇叭声。我正在给邻居记礼，听到外面有人喊：“韩家人来了！”我抬头看去，看到两辆中巴停在路边，后面跟着三辆小车。车门打开，一拨拨人陆续走下。老人穿着黑棉袄，中青年提着包，年轻人抱着孩子，还有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在车下看手机。人头攒动，站满了半条村道。我粗略数了一下，差不多就是四十八口。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子，方脸大嘴，穿着深灰色羽绒服。他叫韩振河，是韩德顺的长子。按辈分，我爸得叫他表舅，而我也跟着叫表爷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卷发女人，约五十多岁，眼圈红红的。 龙8头号玩家国际
